作者：南方朔2012/04/20
身為一國之君，面對與思考問題時，只會怪臣子、人民，卻不知自我反省，這個國家還有什麼未來？
最近，有一份兩岸雜誌介紹了浙江嘉興的古蹟放鶴亭，以及蘇州的陸墓。前者是唐朝「中書門下平章事」，即等於宰相之職的陸贄故居，後者是陸贄的衣冠塚。這時我就想起陸贄的其人其事。
陸贄是早年我讀中國古書時最崇拜的人物，他的著作纂集而成的《翰苑集》，還一度是我的案頭書。現在，知道陸贄的人已經很少了，他是唐代中後期最重要的名臣。
我們讀歷史都知道，唐朝經過「貞觀之治」、「開元之治」後，即迅速沒落。當皇帝的不像個皇帝，於是朝中奸臣宦官誤國，朝外則是軍頭藩鎮亂國，整個中原淪為戰場。陸贄即是唐朝中衰時代，企圖力挽狂瀾、但卻失敗的悲劇英雄。
陸贄是唐玄宗曾孫唐德宗時的名臣，最先當諫議大夫這種言官。由於用心，他寫的奏議都料事神準，由後人所編的《陸宣公奏議》，可看出他的風骨與能力。
唐德宗一度頗想有所做為，於是重用陸贄。他在宰相任上，最傑出的貢獻，就是試著建立一個全新的傳統，要當皇帝的人思考任何問題，都要從自己開始。他認為，這才是時代進步的關鍵。
他那時幫皇帝代筆寫詔書，每篇詔書在談問題時，都把皇帝自己已失責的部份放在首位。
由於態度懇切，每篇詔書一出，人人都搶著閱讀。即使驕兵悍將，也痛哭流涕，對改變時代氣氛，發揮了很大的領導作用。
可惜的是，唐德宗乃是個混蛋皇帝。他刻薄寡恩，危機一過，那種自以為是、聽信小人的劣根性，就故態復萌。陸贄當宰相不過三、四年而已，即被貶職，流放到四川，最後死於四川。
陸贄死後，他代筆的詔書及奏議被後人編為《翰苑集》，朱熹對他分析專理的能力，推崇備至。北宋名臣蘇軾、呂希哲等人，則聯名上書宋哲宗，說《翰苑集》為皇帝必讀。
他們表示，中國的經史子集太過複雜，《翰苑集》一本書即能匯聚古代的智慧；南宋名臣蕭燧、宇文价、洪邁等人，亦聯名上書宋孝宗，更主張皇帝應親自主持陸贄的經筵講座。
宋代那麼多名臣及學問家，如此推崇陸贄，但他們彎彎曲曲、一直沒有講破的道理是，陸贄在中國意圖創造一個傳統：當皇帝的人在思考任何問題時，都要把檢討自己放在第一位。
這是一種革命性的思想。如果皇帝一天到晚都只會怪臣子、怪人民，而不會檢討自己，政治怎麼可能好得起來？
司馬光在《資治通鑑》裡會引用陸贄將近四十次，可見他的評價。據說，陸贄的這種政治態度，在日本也評價極高，歷代天皇也將他的著作列為必讀。
陸贄的《翰苑集》小小一本，非常容易閱讀，它文字美麗、論證嚴格、說理清晰，真是中國文化的瑰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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